宜蘭藝術環境的觀察

外縣市朋友提及宜蘭時，總有許多話題主動被對方提及並讚揚，像是宜蘭的社會運動、宜蘭的社區營造等大型的社會改造運動，這些也曾是讓宜蘭充滿活力和令人感動的力量。但相較於宜蘭造形藝術本身，則顯得平靜又低調。這是個有趣的問題，當然我們不會要求宜蘭的藝術地位角色扮演如台北或紐約，但何以宜蘭沒有發展出像社會運動或社造那樣具有自身特質的藝術品味。若有，會是怎樣的？本文以宜蘭社造的豐富性對照於造形藝術的面貌，思考其間的差異和關連，聯結出宜蘭視覺藝術的可能與自我定位。

形塑宜蘭特質

我們談台北可以說說它豐富多元的藝術表現，我們臨近的花連也可以看到它發展石雕藝術的用心，再說，宜蘭人總有自己特別的感覺。那什麼是宜蘭美術？什麼能代表宜蘭的視覺藝術？一時間可能語塞，而這樣的情況可能都是台灣其它地方的問題，但對於過去強調「文化立縣」的宜蘭而言，或許更應該思考這個問題。
但宜蘭過去是有機會理出並建立自身特質的機會，一個是撰寫宜蘭美術發展史，一是文化政策製定的當年。
一部地區的美術史，除了看到過往發展外，更重要的是在這這些發展中能理出或開出重要的發展脈胳，成為地區藝術發展的主軸方向，那或許宜蘭美術就清楚了；但這不意味否定多元，在一個主軸方向中仍容許各式各樣的形式。我們說紐約，它沒有傳統古典藝術嗎？當然不是，它有它的主軸方向，但也容許各式各樣的形式，這樣藝術環境便更豐富了。而主軸是什麼？自然是核心的、特質的。幾年前文建會在編寫「宜蘭美術發展史」一書的審查會上，筆者希望全書應強調「何為宜蘭美術特質？」的重要性，但終究是沒有被清楚陳述出來。所謂特質，乃是掌握在去蕪存菁後的質性，同類的、模仿的甚至是抄襲的都應被視為多餘，如此的要求，也才能刺激藝術的成長、進步。因為沒有特質的脈絡梳理，在無從選擇標準的情況下，一本宜蘭美術史的內容就成為過往資料的整理和人才資料的羅列。而這種創作人口的羅列，充其量只是文化局的資料庫建立之作業，對於宜蘭美術史的發展，仍是無法從中歸納出方向感。而創作人口的羅列結果，雖然內容看似豐富，但在雨露均沾下，質地不分。
當然，宜蘭美術特質的掌握是要先對宜蘭美術發展有深入的了解和定見的思索，人才羅列只是這個深入了解的部分。所以說，這本宜蘭美術發展史只完成了前半段，後半段並沒有完成。影響所及的是，宜蘭美術創作仍是停留在散漫的、沒有藝術品味標準的個人娛樂循環之中。
另一個企機是當年游鍚 以「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的文化政策下推出幾個大型的文化活動，童玩節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童玩節每年規模及影響之大，其實是可以將造形藝術元素納入，是提昇宜蘭視覺藝術的能量最好的機會，可惜最終成為節慶式大型活動。這兩年的蘭雨節，若政府有心思量如何以長期經營的心態將視覺藝術以專題方式介入「蘭雨」這意象之中，當可活絡宜蘭的藝術發展空間，也讓大型活動有濃厚的文化藝術內涵。一座古代建物或教堂，不因時代遷移而喪失價值，反而在吸引眾人觀賞之中仍持續散發其影響力。文化大縣最後不是看投入多少經費舉辦活動，而是看它累積並產生多少的能量。否則每年投入巨額經費舉辦的活動一旦停辦，似乎就什麼都不見了，對於曾經的參與者只殘留美好記憶在心頭，對於來不及參與的年少一代而言，也就難以引起共鳴。
特質的顯現或許是在人為自然生活習性中自然成形，也可能是在人為的運作下落實；不論是靜態的特質梳理或是動態的活動營造，重要的是能形塑出具宜蘭文化藝術質地的面向，是讓往後宜蘭的藝術可以在這樣的形塑下更細緻與深化的機會。

社造與宜蘭視覺藝術

黃海鳴教授在2008年宜蘭美展〈評審感言〉一文中，點出關於宜蘭美術發展的一些觀察，或許因行文限定而未針對其中的觀察作深論，但仍是這些年關於宜蘭文化藝術面向有所關心的少數文章。黃教授以當今宜蘭社區營造的成績對照於宜蘭美術，而指出宜蘭美術發展的封閉和邊緣性。文章中作兩個假定，一是，宜蘭的社區營造經驗是成功的；二是，宜蘭的美術，不論是以潮流的、當代為核心的，或是以宜蘭為核心的藝術形式，宜蘭的美術都顯得沒有生氣。黃教授這樣的思考，給了我們對於宜蘭美術的一些思考。
社區營造的精神是在地的生命、在地的情感的聯結，而當代藝術側重於環境或生命的反思。不同的精神被不同的人導向適當的環境條件下，產生了兩種不同的現況。所以發展的基礎和結構差異性大，就變成社造在宜蘭，當代藝術在台北。這本來就是兩種不同的價值和風格，所以我們不會就台北的社區營造不若其它地區來得具有生氣作評價，因為以社區營造和美術二者對照的的思考，對照的基礎點原本就不同。但這樣的對照，也讓我們對宜蘭藝術發展的難題有所啟示。
回到二者的對照上，社造與新藝術的精神基礎雖然不同，但關於人才的投入都是最重要的發展動力，這點都是一致的。宜蘭社區營造有一個成績是因為有在地力量的投入，且是以將土地視為其安身立命的根源的態度用心經營，才具有的成績規模。反觀宜蘭美術，最欠缺的就是在地人才的投入，這也對照出宜蘭美術發展的限制。
長期以來，宜蘭本地缺乏藝術相關的學院科系，目前也僅有一所藝術研究所的設立。少了美術科系的宜蘭，便缺少了關懷藝術發展的學術研究、也少了對於當地藝術生態關懷的機構和學者、更少了活絡生活視覺意象的年輕學子，連帶影響週邊藝術相關產業的發展……。所以，宜蘭至今仍無一家專業藝術畫廊，更不用談有新藝術展示的畫廊空間，此並不意味宜蘭缺乏好的創作者和藝術愛好收藏家，而是宜蘭並不存在有效整合和推廣的收藏家或群體，如此的環境下，創作者得不到創作實質的鼓勵和贊助，當然也就不會有創作者群聚的豐富性。
種種外在環境不利宜蘭藝術發展的因素，最直接影響的就是創作者的人才豐性、創作形式的形態、創作者的創作心態等等層面，而這些層面，便呈現於當今宜蘭藝術生態與形式。藝術人口外移嚴重，且又不具吸引外地創作人才的條件，除非跳脫當前藝術的創作樣式或創作的背景，亦即宜蘭的美術創作人才都不是現今台北創作者的背景，而是自成一個格局，就如同當初宜蘭從事社造的那些人物，各式各樣的背景在一起碰觸出不同的火花。若是政府有心於宜蘭藝術發展的營造，吸引創造人才在宜蘭落腳是一個可行的方向，或營造宜蘭是讓創作者及相關產業想要進駐的地方，也是一個方法。配合宜蘭的自然景觀，加以利用行政資源的有形經營，而產生無形的動人環境魅力。或許如此可以走出宜蘭另一條不同的藝術路。

回到人、環境的宜蘭美術

當代藝術對於生命、生態、價值等等議題的反思，那是對於環境敏感的一種表現方式，反思意味著不同，意味藝術獨立性的強調。藝術的發展從模仿、反映而反思外在環境，這些不同時代脈絡的藝術思考與呈現，意味著藝術和外在環境之間的不同關係。而這樣大的時代脈絡並非一去不返，而是同時呈現在不同的地方。
所以，宜蘭未必要經營得如台北，宜蘭可以是自己為主的藝術核心，問題是這樣的核心如何成立？面貌將會是如何？若沒有適當條件的配合，宜蘭未必就需要像台灣其它地方一樣追尋或展現新藝術的方向。當然這也不意味我們就只能走在傳統的繪畫手法或風格之上。
宜蘭獨特的風土人情，曾是多少遊子的「心靈故鄉」，以宜蘭作為藝術經營的對象，將藝術回歸到以這塊土地為核心的讚美、反思或寓言。如此，可以緊守在個人的藝術天地中，也可以將宜蘭視為整個創作的空間，關懷和珍惜這塊土地，維持它的自然美感，營造宜蘭為一個充滿藝術能量的地方，同時也能因這樣的好環境吸引更多好的創作人才進來。
好的自然生態環境，就是對藝術最大的禮物。因此，以宜蘭為核心發展出一種宜蘭品味的美術──宜蘭的四季、宜蘭的溫度、宜蘭的濕度、宜蘭的風、宜蘭的味道、宜蘭的心情……，或許都是我們當地人長時間生活下可以作一種細細琢磨的內容。一種慢慢的、細緻的、生活的，好山好水好悠閒的藝術；就如楊永福教授喜愛在特定季節到宜蘭寫生，因為他感受到當中的細緻溫度、濕度和色彩的微妙變化和美感，而重要的是有感情。如同柯洛（Jean Baptiste Camille Corot，1796～1875）與巴比松、羅特烈克（Toulouse-aurec,1864-1901）與蒙馬特，我們隨手可以指出眾多畫家與環境的聯結，他們將生命投注在環境中時，藝術就有情感，就會動人。

小結

「我們以「學會」這個概念來自我檢視，它應該不只是讓團體看起來稱頭而已，而應是名實相符的。「學會」，是應該更有一些學術的（academic）作為，否則真只有社團（association）的聯誼功能。一年多來，宜蘭縣藝術學會主辦或協辦了許多的藝術活動，藝術活動的舉辦與社團的經營，是藝術以普羅的形式參與社會，落實「公民美學」的機會，也是學會本身一次次累積能量的體驗，同時與創會初衷──建構宜蘭藝術基底的論述──是兩條相輔並行的脈絡。」
這段文字是2008年學會成立兩年的會員展文件中的一段文字，同樣可以不斷用來自我檢視，我們用心經營宜蘭這塊藝術土地，在創作力的個人提昇和對整體藝術環境的經營，能量不斷。

宜蘭縣藝術學會常務理事 沈東榮